一周年特辑|【法脉准绳】追回《梦幻西游》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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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许多人的童年回忆，《梦幻西游》这款网络游戏至今仍是许多玩家心中的“白月光”。近日，该游戏用户李华（化名）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两个账号竟双双被盗！在得知相关情况后，该游戏运营商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帮助李华成功追回账号，并告知李华账号内部分装备需支付价值2000多元的游戏币赎回。

李华认为，此次盗号是网易公司游戏漏洞所致，因此拒绝支付并将网易公司诉至广州互联网法院。该案具体案情究竟如何？网易公司应否向李华直接返还案涉的网络游戏道具？在何种情况下，游戏运营商需要对游戏用户的虚拟财产损失承担民事责任？欢迎走进今天的法脉准绳。

基本案情

李华：

网易公司的《梦幻西游》本身存在漏洞，才会导致我的账号被盗，现在还让我支付价值2000多元的游戏币赎回装备！

李华诉称，2018年10月10日，网易公司因游戏漏洞，导致其游戏账号被他人绑定密保，在异地登陆并被盗游戏装备。后网易公司找回被盗游戏装备，但要求李华支付价值2000多元的游戏币赎回装备。

请求法院判令：

网易公司恢复游戏道具武器“湛卢”、召唤兽“画魂”和召唤兽“吸血鬼”。

网易公司：

不同意李华的诉讼请求！李华未依照合同约定，未尽妥善保管账号、密码等安全信息和及时履行通知义务，存有严重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

网易公司称，李华作为《梦幻西游》玩家，与网易公司签订《网易邮箱账号服务条款》《电脑版服务条款》《玩家守则》等系列网络服务合同，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双方在系列网络服务合同明确约定：用户需保管好账号和密码，发现异常情况应及时告知网易公司处理，如用户未尽妥善保管和及时通知义务造成损害，用户负全部责任，网易公司接到通知后应及时采取必要措施。上述条款，网易公司采用标红、加粗、下划线的特殊标识，多次提醒用户注意，尽到重点提示义务，系列条款合法有效。依照合同约定，李华未尽妥善保管账号、密码等安全信息和及时履行通知义务，存有严重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网易公司在接到李华通知后，及时采取有效的措施处理，已经尽到合同义务，对涉案损失不存在任何过错，无须承担责任。

综上，李华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恳请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法院经审理认定以下事实:

一、当事人主体情况：

《梦幻西游》是由网易公司运营的一款网络游戏。李华是《梦幻西游》游戏的玩家，在网易公司注册了游戏账号q***@163.com（以下简称q***）以及y***@163.com（以下简称y***）进行游戏。李华用于关联账号q***的手机号码是134********。

二、当事人网络服务合同签订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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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点击客户端注册游戏账号时，会跳转至网易邮箱的注册页面。注册网易邮箱账号时，需要勾选同意《网易邮箱账号服务条款》。《网易邮箱账号服务条款》载明：用户应维持密码及账号的机密安全，如果用户未保管好自己的账号和密码而对用户、网易公司或第三方造成损害，用户将负全部责任；用户同意若发现任何非法使用用户账号或安全漏洞的情况，有义务立即通告网易公司；如用户利用网易公司的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易公司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易公司接到通知后，因自身过错若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按法律规定承担责任。用户注册网易邮箱必须接受并同意上述规则。

客户通过客户端首次登录游戏并选择服务器后，会弹出《电脑版服务条款》和《玩家守则》。《电脑版服务条款》载明：网易公司有权审查用户注册所提供的身份信息是否真实、有效，并应积极地采取技术与管理等合理措施保障用户账号的安全、有效；用户有义务妥善保管其账号及密码，并正确、安全地使用其账号及密码，任何一方未尽上述义务导致账号密码遗失、账号被盗等情形而给用户和他人的民事权利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用户对登陆后所持账号产生的行为依法享有权利和承担责任。用户发现其账号或密码被他人非法使用或有使用异常的情况的，应及时根据网易公司公布的处理方式通知网易公司，并有权通知网易公司采取措施暂停该账号的登陆和使用。《玩家守则》载明：若您报告账号被盗，为避免您账号中的游戏角色、游戏虚拟物品等遭受不法侵害，网易公司将会对您的账号进行调查，并根据情节，在调查期间对您的账号采取保护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暂时冻结账号）。尽管您未主动参与盗号，但如您获得的游戏虚拟物品是他人通过盗号方式获得，而后转移或者分配给您的，为了维护被盗玩家的权益及游戏中公平公正的游戏秩序，网易公司有权自主判断是否将收回您购买的该游戏虚拟物品。为保障您的利益，网易公司将返还您为购买该游戏虚拟物品而支付的合理对价。用户参与游戏必须接受并同意上述规则。

李华认可以上规则，认为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

三、盗号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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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双方均认可李华的账号被盗。李华认为网易公司游戏存在漏洞，导致账号被他人绑定密保后被盗；网易公司认为系因李华将账号、密码告知其他人导致账号被盗。

2018年10月6日，盗号者使用账号和密码，登陆网易通行证页面。登陆后，盗号者用非账号绑定手机获取短信验证码。在输入手机号和验证码后，进入密保管理页面，并操作将旧“将军令”（一种动态密码保护器）升级替换成新“将军令”。网易公司向手机134********发送短信验证码，盗号者输入短信验证码后绑定新“将军令”成功。网易公司后通过系统给李华发送“将军令”绑定提醒。2018年10月6日、7日，李华仍正常登陆游戏。

2018年10月10日1时41分至7时0分，盗号者输入账号和密码登陆账号q***、y***，通过摆摊出售和无偿给予游戏币、购买垃圾物品的方式，将账号内的游戏道具变现成游戏币后，连同账号内原有的游戏币一并转移到若干游戏账号。7时53分，李华致电网易公司客服，告知网易公司其账号和物品被盗。客服告知李华可以联系负责被盗、被骗事宜的工作人员，并将具体的联系方式通过短信告知李华。李华表示知悉。7时56分，网易公司向李华发送短信，告知被盗、被骗问题咨询途径。10时14分，李华修改账号q***的密码。11时12分，李华通过网易公司客服专区的被盗物品快速取回通道申诉。11时29分，网易公司告知李华已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跟进处理。15时50分，网易公司告知李华被盗的问题已经在紧急查证中，先行知会的查证情况，已第一时间对盗号者的账号进行了处罚；也告知李华其账号下被盗的物品金钱已经全部流通或消耗了，表示争取尽最大的可能帮李华挽回损失。16时32分，网易公司反馈李华被盗问题已经查证完毕，并帮李华追回包括召唤兽“画魂”、召唤兽“吸血鬼”、武器“湛占”等物品，并告知李华由于追回的物品和召唤兽在游戏中已正常出售，追回的游戏币不足以赎回所有物品，网易公司已特殊控制了部分物品和召唤兽，但需要李华提供金钱赎回。

争议焦点

网易公司在履行服务合同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应否向李华直接返还案涉的网络游戏道具？

裁判结果

广州互联网法院于2019年4月17日作出（2019）粤0192民初2**号民事判决：

驳回原告李华的诉讼请求。

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首先，网易公司在客户端设置《电脑版服务条款》和《玩家守则》，在注册账号时设置了《网易邮箱账号服务条款》，上述条款、守则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李华对此表示认可，故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可以作为裁判的依据。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当事人双方各自主张的盗号原因，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对当事人主张的盗号原因，本院均不予采信。

第三，结合网易公司的相关条款、守则来审查网易公司的行为，本院认定如下：一、盗号者能通过李华的账号密码登录账户，并能知悉李华手机号收取验证码，进而绑定“将军令”。并无证据能够证明此情况是网易公司存在漏洞所致。至于第一次验证码可以用任意手机获取的问题，虽然该步骤可能被他人恶意使用，但是该步骤属于整个验证程序中的一环，结合输入账号密码、输入第二次验证码两步程序，并不会因此步骤而对账号的安全问题产生实质性影响。在绑定“将军令”的过程中，网易公司向李华发送了验证码短信，并在绑定“将军令”后发送了信息，可以认定网易公司及时通知李华其账号存在异常情况。综上，可以认定网易公司采取了合理措施保障用户账号的安全。二、从李华首次告知网易公司其账号和物品被盗后，到网易公司查证并帮李华追回涉案的网络游戏道具，时间不足10小时，可以认定网易公司及时采取必要措施。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根据盗号者的盗号过程可知，盗号者知晓李华两个账号和密码。因账号的密码由李华保管，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院推定李华账号被盗系其未妥善保管其账号及密码所致，因此，因盗号给他人的民事权利造成损害的，李华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第三方玩家购买的涉案网络游戏道具，网易公司收回该道具后，须返还第三方玩家为购买该道具而支付的合理对价，故网易公司要求李华支付与游戏道具交易时数额相同的游戏币，具有合同依据。

综上所述，网易公司在履行网络服务合同中不存在违约行为，李华要求网易公司直接返还涉案的网络游戏道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法官说法

主审法官冯立斌

（二级法官）

一、网络游戏账号和装备的法律性质及权利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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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游戏中,游戏账号是网络游戏用户进入游戏的身份凭证，且与账号中的游戏角色、虚拟装备等具有唯一的对应关系，游戏运营商通过比对游戏账号、密码，对网络游戏用户的身份进行确认,从而为其提供个性化的游戏服务。游戏装备是网络游戏用户在网络游戏过程中,其游戏虚拟人物所使用的物品，在游戏运行过程中表现为宝物、武器、工具等，实际是存储在计算机服务器中数据在网络游戏中的表现形式。网络游戏账号和装备均依附于虚拟、特定的网络游戏而存在，具有一定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属于虚拟财产的范畴。

由于这些存在于网络游戏的虚拟财产实际由游戏用户所支配，账号、装备在用户与用户之间、用户与游戏运营商或其代理之间转让、交易的现象非常普遍，因此有学者认为网络游戏账号、装备具有物权权能，“游戏用户对虚拟财产拥有所有权，对其ID下的虚拟财产己经事实上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各项权能,甚至可以删除纪录使游戏中的虚拟财产完全灭失”。但实际上，我国目前还没有出台相关的法律规范对虚拟财产的性质作出界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据此，虚拟财产被正式纳入了法律保护范围，但该规定仅为引致性规定，实际是将虚拟财产的保护引致于其他法律规定，并未作出具体规定。因此，在立法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司法实践对于涉及网络游戏账号、装备纠纷的处理应遵循私法尊重意思自治的原则，根据用户与游戏运营商之间签订的网络游戏服务协议确定彼此的权利义务范围，基于合同法的规定调整双方的法律关系。

二、网络游戏服务协议的法律性质和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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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游戏服务协议设立了用户和运营商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在法律性质上属于合同。如上所述，在立法未对网络游戏账号、装备的性质、归属作出具体规定情况下，本案李华与网易公司之间关于账号、装备被盗纠纷应基于双方签订的网络游戏服务协议形成的服务合同关系进行权利、义务和责任的界定。通常来说，网络游戏服务协议包含两类条款。一类为服务型条款，主要约定游戏运营商在向用户提供网络游戏服务过程中，两者作为平等主体相互之间的权利义务，如本案中李华的身份信息提供义务和网易公司对登录用户身份的审查权利。另一类为管理型条款，主要约定用户有遵守法律、法规和游戏秩序的义务，游戏运营商有管理并对违反上述义务用户采取必要措施的权利，如本案中李华有报告账户异常、安全漏洞的义务，网易公司有调查账号、冻结账号和回收虚拟物品的权利。虽然此类协议多由游戏运营商预先拟定，且在订立合同时未与用户协商，属于典型的格式合同，但是用户在进入游戏时已经确认了运营商设置的条款，只要游戏服务协议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即应基于合同意思自治的原则，对协议效力予以认可。本案中，李华表示确认《网易邮箱账号服务条款》《电脑版服务条款》《玩家守则》等系列网络服务的内容，应认定上述协议对其具有法律效力，也即上述协议可以作为确定本案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

三、网络游戏装备被盗情况下游戏运营商的责任界定和责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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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用户与游戏运营商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合同关系，因账号丢失、被盗现象引发的纠纷，用户首先可基于运营商负有的保障网络游戏环境安全的义务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三）款规定：“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据此，如果游戏运营商对于其他用户的侵权行为未采取必要措施，存在过错的，被侵权用户也可向运营商主张侵权责任。

具体来说，游戏运营商可能因以下三种情形需要承担民事责任：一是因技术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的用户虚拟财产丢失、被盗的；二是监测到用户账户异常但怠于通知，导致用户无法及时防损、止损的；三是用户履行账户异常报告义务后，怠于采取保护性措施，导致虚拟财产无法被追回或损失扩大的。司法实践中，无论用户通过违约之诉还是侵权之诉向运营商主张权利，如果运营商实际并不存在上述违约、侵权情形，则无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本案中，在案涉网络游戏运行中，网易公司采取了账户+密码+“将军令”动态密码的方式对游戏用户进行身份验证，采取了账户+密码+绑定手机短信验证码的方式进行密保管理，无论盗号者通过何种途径盗取李华的虚拟财产，均需要同时通过静态和动态验证。因此，可以认定网易公司已经采取了合理的技术安全措施，并未违反保障游戏运行环境安全的合同义务。此外，在李华账号、装备被盗过程中，网易公司及时通知李华其账号存在异常情况，并及时帮李华追回了涉案网络游戏道具，可以认定其已经采取了必要措施，不存在违反双方协议约定的违约行为或者侵害李华合法权益的侵权行为，无需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因此，李华要求网易公司返还被盗的网络游戏道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